SUBMARINE

   人的气质构成是复杂的，因此人与人之间的投缘与否，只能被看成命定的，无法用道理来理论。同样的，我与伊斯坦布尔的缘分就是命定的缘分。
   土耳其之行并非在我计划之中，是朋友的提议，旅游之前忙于工作，也并没有过多考察相关的信息，似乎所有准备的重点都在埃及，神秘的埃及，神秘的金字塔。在经过劫掠般的埃及经历后，我们在烟雨迷蒙中到达伊斯坦布尔，这就是缘分，在我喜欢的天气下，带着百无聊赖的心境，一眼见到这个安静的、笼罩着烟雨柔情的、带有风韵的城市，黯淡的心情慢慢点亮，我感觉到了心弦的轻拨，土耳其舞开始旋转，我知道我会喜欢上这个城市。
   与我对青岛、对旧金山的钟情有着某种惊人的相似，伊斯坦布尔靠海，不是一个发展过于商业化的城市，当地人接触不多，唯一接触过的是一个卖皮草的售货员，他去过很多地方，但谈起伊斯坦布尔，充满满足与喜爱。
   伊斯坦布尔有深厚的文化渊源，有着复杂的历史迷思，有宗教的洗礼，这些带给了这个城市独特的风韵。
   深厚的文化渊源与宗教的洗礼有着紧密的联系，当你漫步在大街上，随处抬眼就能看到精致的、大多是古朴的清真寺，耳畔传来低沉的、足具穿透力的祷告声，对于我们这些没有宗教信仰的外族人，是一种巨大的震撼，在时隔半年的今天，我依然清晰记忆着那一刻，浑厚的男中音似乎是漫不经心，然则充满精神的蛊惑。悠远的声音通过喇叭飘扬在城市的上空，像通往天国的阶梯，让你别无选择，让你坚定追随。
   与旧金山不同，伊斯坦布尔的天空没有那么灿烂，好像在那里的两天，总是浓云压顶，云是温柔的，映衬着灰色的海面、蓝顶的清真寺、红砖色的皇宫、土沙色的方尖碑、白色的夏宫，组成一副灰色调的、色彩丰富的水彩，让你感觉到一种没有压迫感的勃勃生机。
   伊斯坦布尔适合小资的情调，精致的建筑、随处可见的工艺品商店、风情的伊斯坦布尔人，他们的美好让你怀疑这个城市的真实性。随便找一条景点附近的小街闲逛，工艺品店、糖果店、小餐馆，你觉得随意坐在哪里都是一种享受。集市里的男售货员极尽调情的手段，对他们来说，这种调情是光明正大的、是非盈利性、是展现自己魅力的工具。机场的女工作人员，随便找一个，都是100%的美女，让你不由得细细端详，怀疑自己是在神仙的世界。所有这一切，让你感觉自己身处一个理想国，不由得浮想联翩。

 

    埃及土耳其之行已是半年前的事了，印象不深刻，一则因为是跟团，二则时间比较短。但是其影响波及到归来后的这么长时间，是我原来没有计划的。这个意外源于去埃及旅游前购买的两本书，一本《古埃及》，图文并茂，从历史、文化、艺术、日常生活、到文字，无一不详，一直看到现在，基本上一本书概括了埃及历史文化的全貌。另外一本是写破译古埃及象形文的商博良的一本小书，写得意趣盎然，看完对古埃及象形文的发展也了解了个大概。

    至于我眼见的埃及，在沉淀了半年之久，回忆起来，是一片土黄色砂石背景上的璀璨，是一副纸莎草画所带给你的瞬间的愉悦。

    先剪切一下在埃及的行程，从另人失望的开罗街头，镜头快速切换到红海边上的五星级酒店，然后快速切换到卡尔奈克神庙、卢克索神庙、胡夫金字塔。红海一节象是一个不真实的舞台布景，和记忆里的埃及差着十万八千里，是一个天堂。

    回过头来看，有了上面提到的两本书，旅游这个环节显得无关紧要。

    是的，旅行团的操作过程是让你丧失旅游兴趣的过程。一切都是别人安排好的，从北京家里迅速切换到机场，再到开罗机场，再到旅游景点，简单的平铺直叙的讲解，拍照，集合。失去了时空转移的适应过程，失去了探索与幻想的过程，眼见的一切显得既不合理，也不真实。加上导游水平有限，在我看来，旅游已经失真。参观神庙像是把我关在北京的一个房间里，播放埃及风景，旁白可能还是蹩脚的中文。

    是的，再加上我的各色，旅行团的嘈杂与八卦风气，让我不胜其烦。当然也就给我一个观察不同人的机会，从白手起家的乡镇企业家，到出手阔绰的老年组合，每个人都是一台戏，唱得兴致盎然。即使我显出这样的不合群，也会有人出于我不理解的目的，告诉我她的家长里短、她的成长背景，这让我质疑自己的各色是否只是为了表现出一种高高在上的气势，打心眼觉得她的生活比我真实生动，想象一下我也穿着红袄绿花裤，耳带金耳环，抹着浓艳的红嘴唇，撇着嘴说着我当姑娘时候的家长里短，多么有意思。

    至于真实的埃及人民，几乎没有机会接触到。喜欢他们黑钻石般的眼眸所闪现出来的真诚与好奇，甚至是在开罗那样的街道上，他们也给人一种自信的风采；甚至是乞讨的人，都用一种你无法拒绝的方式，高傲地接纳你的给予。同为一个有着千年文化积累的国家，我在想，我们是不是有一种共同的气质？这种气质是源远流长的文化所传承的。

    这种传承来自卡尔奈克神庙拉姆西斯二世王威严而庄重的俯视，来自卢克索壁画里众王向太阳拉神无声的祈福，来自气势宏大的胡夫金字塔千年的光辉，来自德尔巴赫里神庙空荡回廊里的宁静……

    当你气定神闲，闭上眼睛，似乎能够聆听到低沉而优雅的吟唱，唱着千年历史的岁月变迁，唱着瞬息万变的心底的疑虑，唱着千古不变的对幸福的向往。也许这就是历史遗留给我们的智慧遗产，它们融入到这个民族的血液里，让他们自信沉着，让他们看淡人生的不可预计。

    于是，从这些观察和幻想，引发了我对这个民族的兴趣，这种兴趣毋宁说是开始研究全球史的起源，更像是突如其来发现星空的一个亮光，引起探索的兴趣，是的，只是漫漫旅程的一个开始。

     2009年的这一刻，人生时钟指在正午偏西。就像一只觅食的蚂蚁，在正午这一刻，误打误撞闯入了亮晃晃的世界。

 

     此时此刻，太阳正当空，明亮刺眼，空气焦灼，周围的人充满着午后的怠惰，回想清新而凉爽的清晨，遥想美丽而伤感的落日，好像今天的时间还很多，还有很多希望可以实现，然而毕竟半日已过，可以挥霍浪费的时间有限。

 

     走在正午的街道上，略有孤独与清寂的感觉，朋友来了走，大多只是酒肉相对。如果有一个同伴一起走在午后，也少了如清晨露珠般的清纯，没有历练到可以感受夕阳无限的美好，这样的感觉是迷茫的、懒洋洋的又有一些焦虑的，就是这样相伴沉默地走着，不明方向。

 

     午后的状态是昏昏欲睡的，人们难以保持清晨初醒时的兴奋与期待，眼睛半睁半闭好像熟谙世事，然而又充满疑惑，大多凭借着往日的惯性生活着。而对于那些时刻要求自己保持清醒的人，在这一刻，更容易观察到明亮日光下真实的人生，美丽丑陋、真实虚幻的纷繁交错，世界总是处在相对而言的状态，客观评价是难之又难的事情。

 

     正午偏西，我在昏睡与清醒之间挣扎，我直视日光，试图看透它咄咄逼人背后的真象，我欣赏日光下明亮风景，我寻找微风拂面般的惬意，我试图忘却被灌木遮蔽的晦暗。我营造着一个理想的宇宙空间，期望它更接近于自然，然则也许是背离了自然。

 

     正午偏西，伴随着时钟滴答滴答，我站在阳光下抬头仰望。

那一晚

 

那一晚我的船推出了河心，
澄蓝的天上托着密密的星。
那一晚你的手牵着我的手，
迷惘的星夜封锁起重愁。
那一晚你和我分定了方向，
两人各认取个生活的模样。
到如今我的船仍然在海面飘，
细弱的桅杆常在风涛里摇。
到如今太阳只在我背后徘徊，
层层的阴影留守在我周围。
到如今我还记着那一晚的天，
星光、眼泪、白茫茫的江边！
到如今我还想念你岸上的耕种：
红花儿黄花儿朵朵的生动。

那一天我希望要走到了顶层，
蜜一般酿出那记忆的滋润。
那一天我要跨上带羽翼的箭，
望着你花园里射一个满弦。
那一天你要听到鸟般的歌唱，
那便是我静候着你的赞赏。
那一天你要看到零乱的花影，
那便是我私闯入当年的边境！

 

（原载1931  年4  月《诗刊》第2  期署名：尺棰）

	莲灯
	如果我的心是一朵莲花， 正中擎出一支点亮的蜡， 荧荧虽则单是那一剪光， 我也要它骄傲的捧出辉煌， 不怕它只是我个人的莲灯， 照不见前后崎岖的人生—— 浮沉它依附着人海的浪涛 明暗自成了它内心的秘奥。 单是那光一闪花一朵—— 象一叶轻舸驶出了江河—— 宛转它漂随命运的波涌 等候那阵阵风向远处推送。 算做一次过客在宇宙里， 认识这玲珑的生从容的死， 这飘忽的途程也就是个—— 也就是个美丽美丽的梦。
	二十一年七月半，香山 载一九三三年三月《新月》四卷六期